到底是掌吏部多年的重臣，如今又是宰相......李敬玄追着她质问的时候不觉得，可此时第一回直面姜相，面对她眉眼间的冰冷和锋锐之色，忽然一窒。</p>
哪怕是王神玉裴行俭等人，都觉得眼前的姜沃颇为陌生一一</p>
她在朝堂中，在外人前，一贯是云淡风轻的神色，而在熟悉的人跟前，又有种颇为反差的轻松风趣。</p>
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她，露出这种逼人锋芒。</p>
有那么一瞬间，王神玉忽然不自觉看向丹陛之上的珠帘，不知为何，他恍然觉得姜相的神色，有些像皇后</p>
......</p>
但不过是一瞬，王神玉很快也收回了目光，专注于场上姜沃与李敬玄的对话。</p>
只听姜沃道：“何为凌烟武将之功，先帝与圣人早有定论。”</p>
不管是之前二凤皇帝，还是今日皇帝定下的功臣，自然都给出了入阁的理由。</p>
姜沃就一一道来：“凌烟阁上诸功臣，必有以下至少一功。”</p>
“或揭立义旗、从龙而起。“有最开始追随高祖起兵的，这属于原始股，分量不同。也属于最难复制的一条上凌烟阁条件，毕竟现在若再‘揭立义旗’，那不叫义旗，那叫造反......”</p>
“或战功彪炳，百胜克敌。隋末势力很多，如李靖、李勛等人其实一开始都不是李唐这边的人，甚至还是敌对方。但架不住后来实在能打功绩彪炳。</p>
“或开疆扩土、契阔屯夷。李靖灭东突厥，李勩灭薛延陀，以及后来苏定方灭百济等都属于此功。</p>
故而一一</p>
姜沃对李敬玄道：“昭公主三功皆备。公主虽年寿不久，未等到后来大唐开始对外夷作战，但在大唐初期，她实实在在打下了疆土。</p>
史载：“公主掠地至整座、武功、始平等，皆下之。”</p>
条条皆合。</p>
既如此，平阳昭公主入凌烟阁便是天经地义，不是未尝不可！</p>
“有此等军功者，难道不该入凌烟阁？”</p>
李敬玄不想自己还没质问到姜相，倒是被她抓住一个‘未尝不可'差点给噎死。</p>
只好道：“于昭公主之事上，下官失言。”</p>
但他很快把话题饶回了‘私心’这上头：“不过，下官窃以为，以昭公主之克顺孝敬之心，当年起兵，必是为父分忧，而非为了居功换赏。”</p>
“姜相今日请凌烟阁之事，若公主尚在，只怕也不敢苟同。</p>
言下之意:人家公主是孝道，怎么会求回报呢？如今姜相你非要让公主入凌烟阁，还是你自私，为了自己！</p>
姜沃冷然而笑:又是如此偷换概念。</p>
他们用礼法，把平阳昭公主的'勇武战功特殊’，变成了‘孝心克顺妇德'。</p>
并要求她不要荣光，不求回报。</p>
姜沃不准备在礼法上反驳他们--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。他们真的尊崇礼法吗？</p>
不，他们是用礼法为利刃，来剥削旁人。</p>
既如此，姜沃索性用了媚娘的法子:以子之矛攻子之盾。</p>
“照李御史这个说法，忠孝皆是为君父分忧，并非为了换赏--那李御史可忠于陛下吗？若以李御史的‘大忠，怎么还要官职？白衣亦可为国做事。”</p>
转头奏请二圣，李御史忠君感天动地，不求回报，不如把官职给旁人。</p>
李敬玄再次差点噎死。</p>
姜沃忽然想起旧事:我当年可是近距离围观过刘洎怎么怼褚遂良和长孙无忌，一个打十个的。</p>
魔法打败魔法，就是最好用的。</p>
*</p>
李敬玄放弃了在平阳昭公主之事上再纠缠。</p>
不过话已至此，反正也把姜相得罪透了。</p>
那起码要来个两败俱伤！</p>
而且他若是能为世家建此功劳，将来，世家一脉也不会不管他的。</p>
“便是如姜相所言，军功懋著者当入凌烟阁，但姜相可身无军功。”</p>
“从前凌烟阁上的宰辅，皆是以贤辅谋深入阁。何为贤辅谋深？其意实在含糊，只怕姜相也觉得自己就是‘贤辅谋深'了吧。”</p>
文臣跟武将的区别就在这里，不似军功分明。</p>
李敬玄直接豁出去道：“姜相若无私心，敢不敢说一句，自己此生不上凌烟阁？</p>
*</p>
“李御史说的有理。”</p>
姜沃这句话一出，在场许多朝臣，尤其是吃过亏的朝臣，心底都浮现出窃喜:</p>
若是能逼得她自己亲口承诺，此生不敢肖想凌烟阁，也是一种胜利啊！</p>
然而只听姜沃继续说道：“何为贤辅谋深？其意实在含糊，李御史这话倒是没错。因而今日，我正要请奏二圣，除了武将外，也为文臣之功定规。”</p>
李敬玄:</p>
世家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:等等，李敬玄这是在弹劾攻讦姜相，还是在给她捧哏啊？！</p>
怎么他问一句，姜相正好请奏定一规？</p>
*</p>
但在请帝后为凌烟阁文臣功绩定规之前，姜沃还有话未说完。</p>
这些话她早就想说，如今，她也走到了可以说这番话的时机。</p>
“公道自在人心，为宰辅者，一人行事，万人皆见。”</p>
“我若不够格，自终身不入凌烟阁。”</p>
姜沃目光落在李敬玄身上：“但李御史方才道，我若无私心，就该避嫌自诺此生不入凌烟阁？</p>
“实在是荒谬！”</p>
“将来我若够格，为何不能上凌烟阁？”</p>
姜沃自拜相后，上朝时一直位于含元殿最前端。</p>
因此她此时面对李敬玄，是转过身来，正好能看到李敬玄身后的含元殿大门，林立的群臣。</p>
以及正门外高远的天空，春日的灿然千阳。</p>
数十年行来。</p>
她问心无愧。</p>
今日，她就能当着文武百官问出，不，是陈述这一句:我此生，为何不能上凌烟阁！</p>